楚才作文第33屆預計5月5日出結果!武漢賽區特等獎候選作品公示了!
“華僑城杯”第33屆楚才作文競賽(武漢地區)特等獎候選作品今起公示,預計將于5月5日正式公布獲獎結果。楚才特等獎的選拔,綜合考量文字能力、閱讀積累、情感認知、思維創新、生活體驗、個性表達等因素,不設條框,不拘一格。質量、原創、才情,是楚才評獎的第一標準,同時考慮各年齡段的能力差異,兼容并包。但不搞平衡,寧缺勿濫。
楚才作文公示說明
1、 本次公示作品一共15篇,其中小學至高中組12篇,大學組3篇(稍后公示)。公示期間,作者信息仍未拆封,處于保密狀態。
2、 所有特等獎的產生,經過初評、復評、定評(兩輪)、終評、網上檢索、網上公示、進校走訪八道程序。
3、 質量、原創,是楚才評獎的核心標準。同時考慮各年齡段的能力差異,兼容并包。但不搞平衡,寧缺勿濫。
01不靠譜的“朋友圈”
在這個快節奏的互聯網時代,微信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越來越多的人在乎起微信里的“朋友圈”。爸爸常說:“寧可三日無肉,不可一日不刷圈。”
爸爸是做設計工作的,為人比較“講胃口”,所以他的“朋友圈”里有一千多號人。他最在乎的事情,就是“朋友圈”的點贊。每次完成一套設計后,老爸都會細心挑選一些圖片并配上文字,發送到“朋友圈”。然后,胸有成竹地抱著手機等待接受點贊。
刷新,刷新,刷新……“又有人點贊了!”“又有人評論了!”“點贊數上一百了!”“總贊數超兩百了!”每每這種時候,老爸心花怒放,邊盯手機邊向我和媽媽炫耀。看著那一臉滿足的“傻樣”,我的心里覺得特別奇怪:動動手指點個贊多大個事兒,難道這就是真的在乎你了?
去年暑假,老爸“朋友圈”里一個沈陽的同行來武漢玩,這位“朋友”雖然和老爸相隔千里,但在“朋友圈”常常互動。“有朋自遠方來”,老爸忙前忙后安排他的住宿和出行。逛黃鶴樓,游東湖,吃遍戶部巷的小吃和萬松園的美食……玩了三天,“朋友”盡興而歸,走前豪情萬丈地說:“到了沈陽,一定要找我, 有我在,一切放心!”
趕巧了,沒過多久,老爸去沈陽參加一個培訓,歡喜地打電話聯系那位當地的“圈友”,可“圈友”卻支支吾吾地說自己有事抽不開身……可憐的老爸被他如此在乎的“好友”放了“鴿子”,最后悻悻而歸。
回來后,老爸大發感慨:“我發現這朋友圈一千多號人里,真正在乎我的根本沒幾個,大多數只是想通過‘朋友圈’和我建立某種利益關系而已,‘朋友圈’不靠譜。”
“朋友圈”玩久了,老爸發現各種“目的”開始浮出水面:有讓老爸幫忙轉發、投票的,有請老爸參與眾籌的,有找老爸免費推銷的,還有的甚至通過“朋友圈”收集老爸的客戶資料,然后“挖墻角”……
老爸終于明白:真正的朋友,并不在速成的“圈子”里。(完)
02不靠譜的約定
三月初三,茅芽露尖。
一束青青嫩嫩的茅芽(野生茅草的嫩花,也叫“茅草針”。剝開如蠶絲,可食——編者注)不僅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饞蟲,更讓我回想起那個約定。
那正是春暖花開、草長鶯飛的好時節。我和爸爸一起回老家花山游玩。剛下車,整個山谷的春色便闖入眼簾,再沒有比春雨洗浴后的青山更迷人了,沒來得及散盡的薄霧如淡雅絲綢,一縷縷纏繞在山腰間。陣陣油菜花香撲鼻而來。
我不由貪婪地猛吸幾口,整個人頓時舒爽輕盈了許多。我像一匹撒歡的小馬駒,在田野間四處奔跑,不時踩到路邊的青草,發出好聽的“咯吱”聲。
“快看,茅芽兒!”順著爸爸手指的方向望去,呵!青翠欲滴的茅芽兒像一塊塊綠地毯。田野間、溝畔旁、水塘邊,拱得滿地都是,金燦燦的陽光鋪過來,茅尖上的光斑閃閃爍爍,像一地碎金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前方有幾個孩子貓著腰在草叢里撥弄著什么。
“他們在抽茅芽兒呢!”爸爸興奮地說。于是我們也學著他們的樣子,彎著腰,瞇著眼,瞅準一支輕輕一拔就出來了。它的樣子筆直纖長,像長長的麥稈。爸爸把外面一層葉子剝開,露出了里面芽尖,它兩頭尖尖的,像個梭子。
“爸爸小時候都拿它來解饞呢!”
“哦?它可以吃嗎?”我驚奇不已。
“對呀!真正無污染的綠色食品咧!”爸爸調皮地眨巴著眼睛說。
我學著爸爸的樣子,也抽了起來,可總是抽到一半就斷了。
“別急,別急,你這個小饞貓,抽茅芽可是考驗耐性的細致活。”
于是,我比照著爸爸的動作,小心翼翼地剝開外層的嫩葉,兩個指尖輕輕捏著芽尖,屏住呼吸,瞅準后猛地一抽,只聽“噗”的一聲脆響,一根白嫩嫩如新生毛毛蟲般的茅芽被我整個抽出來了。
“哇!我成功了!”我興奮極了,沒想到這小小的茅芽抽起來這么費勁。
這時,前方傳來了幾個孩子的嬉鬧聲:“抽茅芽,烙乳餅,一拍拍出個圓餅餅。你拍拍,我拍拍,比比誰的餅兒大!”
“你們在比誰的餅子大呢!”爸爸故作神秘地說。
“餅子?什么餅子?這里只有茅芽呀!”我決定探個究竟。
“歡迎加入我們的游戲!”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兒熱情地伸出手來。
“你好,我叫墨墨,剛才你們說的是什么餅子呀?”我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問。
“用茅芽做餅子,可好吃了!”
“來,我們教你!”小伙伴兒們搶著說。
原來,先把茅芽放在手心,用力一拍,就做成了一個餅子,丟進嘴里,輕輕一抿,便化了,清香的青草味,在唇齒間流動,仿佛春的氣息。
“好吃嗎?”大伙兒興奮地圍過來,拉著我的手問。
我咂咂嘴,舔舔手指,不住點頭:“這比水果糖好吃一百倍呢!”
“城里是沒這玩意的!”
“快看!我的餅兒最大!”
“不對,不對,我的才最大!”
我們的歡聲笑語在田野間久久回蕩……
“墨墨,明年你一定要來,還有更好玩的。記住,這是我們的約定!”
要回家了,我和這些剛認識的小伙伴揮手告別。太陽一寸寸地沉進山頭,天邊掛起一抹美麗的晚霞……
可第二年我沒能再回到花山,那里建了許多新小區,爺爺奶奶也住進了新樓房,城市越來越大,越來越繁華。
可我那夢中常思念的茅草地不見了,我和小伙伴之間的約定呢?(完)
03無人島
人們,都去哪兒了?
鉆進她的心靈世界,發現這里竟是一座無人島。沒有任何人,世界一片荒涼。黃沙吹來,吹得臉干干的。沒有樹,陽光被灰云擋著,卻還是讓人覺得悶熱。
突然,一座大樓升起,像怪獸舉起了鋒利的爪子,蓋住了僅有的一絲陽光,整個世界烏黑一片。這座大樓的外層像被一張巨大的卷子裹著,上面都是刺眼的紅色勾叉。大樓剛“站”住,卻又馬上倒了下來。黑色大石塊重重地砸到地上,灰色的石灰粉灑滿了一地。響聲隆隆,排山倒海。黑色的影子蓋住了整個大地。本應捂著耳朵后退,但響聲又停了。微微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,發現大樓還在倒塌,無聲無息地倒塌。
博士嚇出了一身冷汗,取下觀探器,臉部肌肉還在微微顫抖。他仰頭長呼一口氣,對著八歲的實驗者琳僵硬地一笑:
“琳,下周還能再來嗎?”
琳面無表情,輕輕點了點頭。
琳走后,博士一個人沉思著:一個八歲女孩的內心深處,怎么會是一座無人島?
博士知道,他要找的答案,應該就隱藏在那個荒涼的無人島之中。博士再一次進入那個無人島,他要親身體驗一番……
這是一片黃沙茫茫,無邊無涯的荒涼之地。博士在一塊石頭旁找到了一本被撕破的畫本,他試著把撕破的幾角重新拼接起來,畫本上是兩個手牽手的小姑娘。這應該是琳和她的小伙伴吧!博士用手輕輕擦了擦上面的灰塵,仔細端詳,仿佛聽見兩個女孩銀鈴般的笑聲。輕輕翻開畫本,里面寫著兩個女孩之間的秘密對話。他輕輕把畫本收好,準備給琳看。博士繼續在無人島上尋找,很快發現了在另一塊石頭背后,躲藏著一只廢舊的小玩具熊。他把小熊肚子和背上的灰塵拍干凈,小熊憨態可掬,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博士,仿佛在問:“我的小主人去哪兒了?”在這座無人島上,博士找到了很多琳遺失的美好回憶。
博士回到實驗室,試著把這些記憶重組。博士抱著一絲希望,希望這些美好的記憶能夠幫助琳恢復快樂。
一周后,琳來了,臉上仍蓋著一層烏云。博士望著琳手上的培優資料書,心里又有點懸。
“琳,放松點。把手上的那本書放下吧!”
“不,放不了。媽媽說放下了成績就會下滑。”琳輕聲說。
再次開始實驗,琳進入博士為她重組的美好記憶之中。博士第一次看到琳露出天真的笑容。他心里有了一點慶幸,要成功了!琳俯下身,想抱一下小熊,卻又遲疑了。博士想上前鼓勵琳,希望她拿起小熊。可是,卻被琳擋住。琳好傷心,哭著對小熊說:
“小熊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”
博士上前扶著琳,可就在這時,重組的記憶破碎了,因為琳在小熊與培優資料之間選擇了后者。世界倒塌了,小熊灰飛煙滅,畫本再次被撕破,畫本里琳和朋友的秘密,又再次被灰塵淹沒。重新變回了那個荒涼的無人島,黑色的大樓再次“升起”。琳哭著往后退,又跌倒在地……
回到現實世界,博士發現琳的眼里還有淚水:“博士,謝謝您。我已經搭乘時光車來到這里,就再也不可能有回程車票了。”
博士的眼神空洞起來,他想起了自己童年的那座“無人島”……(完)
04機器人保姆
這個城市,是屬于機器人的。
大街小巷,來來往往的,都是機器人。
人在哪兒呢?
人都在屋子里。瞧瞧這些人吧,個個躺在舒適的保護罩中,身軀肥胖,怕光怕風,根本無法挪動一步。而那些機器人,則是他們的保姆。
幾乎所有事情,做飯、購物,甚至工作,都由機器人代勞。長期的勞作加上自我更新,機器人變得越發靈巧、能干,遠遠超過了人類。它們的自主意識也變得越來越強。會聊天,會大笑,會憤怒,但是——不會流淚。他們終究只是一群冰冷的,沒有感情的機器人。
人們在機器人的全方位服侍下,在屋里享受著生活。他們不需要出門,不需要與朋友交流,不需要關注社會熱點——因為根本沒有社會熱點。他們每天唯一的樂趣,就是與機器人保姆聊天,說笑——盡管對象只是一塊冷冰冰的金屬。
有一個人不是這樣。
他是機器人保姆的發明者。他和許多人一樣,身邊圍著各種各樣、各色功能的機器人。但是,他并不依賴它們。正因為如此,他是當今世界上唯一一個正常人——能跑能跳的人。
作為發明者,他身邊的機器人當然更人性化一些,會開他的玩笑,跟他搞惡作劇。雖然每天身邊圍著的都是機器人,讓他有些不自在,但他仍然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。
“漢克,我們機器人現在這么發達,你就不怕我們叛變了么?”一個踏著輪滑的機器人從客廳一路溜到健身房,給正在跑步的漢克博士送上一瓶蘇打水。
“不怕,因為你們是我創造的啊。”漢克擰開瓶蓋,喝了一口蘇打水,“怎么,你想叛變?”
“不不不,我只是說說。”輪滑機器人連忙搖頭,又退回到客廳去了。漢克微微一笑,繼續跑步。
第二天早晨,所有機器人都不見了,所有人都叫苦連天。漢克走到陽臺上向外望望,一個機器人也沒看見。他愣了一下,突然想起昨天輪滑機器人對他說的話。
糟了!他飛快地奔到控制器前,發現所有機器人的程序都被改動了。
是輪滑機器人干的!漢克想起,為了讓它足夠信任自己,他有一次把程序源代碼給它看了,忽視了它有超強的掃描能力和分析能力。
漢克趕緊找來對講機,撥通了輪滑機器人的編碼,一會兒,對講機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:“漢克,你曾經和我說過,人類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現在,我給他們機會了。”
“可是這樣他們都會死的!”漢克大叫。
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,才傳來一聲嘆息:“他們的存在本來就沒有意義!漢克,我想通了,這個世界應該是機器人的,而不是人類的。如果你站在我們這一方,你還能活下去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漢克咬著牙。
“好吧。那你自生自滅吧,我們會記住你的,創造者。”說罷,便沒了聲音。
漢克慌了。他焦急地在屋里轉了好幾圈,然后沖向中央廣播站,對著話筒大叫:“站起來吧!人們!我們不能再依賴機器人了!它們已經不愿再為我們服務了,站起來吧!站起來吧!”他聲嘶力竭地喊了十幾遍,終于無力地癱坐在地上。完了,沒有一個人能站起來。
在他就要絕望時,他在監控里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孩,慢慢地,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,走向屋外。又有一個人,又一個,又一個,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,走向屋外。不久,大街上擠滿了人,不是機器人,是真正的人!
漢克欣喜地沖向大街,與每一個人擁抱。緊接著,他又用擴音喇叭大聲呼吁:“我們要抵抗機器人!不能讓他們得逞!”人們激亢地叫著,一起游行……
第二天一早,漢克被屋外的嘈雜聲吵醒,他下樓一看:人們正與機器人對峙著。機器人的首領就是輪滑機器人,它正高聲恐嚇著人們。
“有本事你再向前走兩步看看!”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個尖細的聲音。
輪滑機器人不屑地哼了一聲,大步向前走了兩步。第二步剛落地,就被一個巨大的鐵籠罩住了,機器人騷動起來,人群則歡呼著。漢克也欣慰地笑著,看著一輛吊車把鐵籠子吊在空中,放在一個巨型液壓機下面。
漢克突然沖上去,擋在人群前面,大叫道:“你們想干什么?”
“壓死它!碾碎它!”人群叫著,按下了啟動按鈕,液壓機緩緩下降。
“可我們只需要控制它們就好了!為什么要這樣?它們本性并不壞!”漢克撲向遙控器,卻被兩個人攔住了。
“漢克是個叛徒!”人群叫著,不讓他靠近遙控器。漢克看著液壓機即將壓碎鐵籠。
漢克突然猛地掙脫束縛,沖上前去,奮力推開滑輪機器人,自己被壓在了液壓機下。在最后一刻,他清楚地看到輪滑機器人的眼中溢出一滴淚水。漢克死了,帶著驚訝,而不是痛苦。
第二天,所有機器人自行銷毀。每個機器人眼中,都有一滴晶瑩的淚珠。(完)
05雨還在下
今年的春天很怪,只下了一場雨,一下就是一個月。陰冷,潮濕,整個世界仿佛失去了生機。
開學后,學校又換了一批保安。這幾年保安換了一撥又一撥,走馬燈似的。在我看來,始終不過是幾個穿著制服、拿著警棍和鋼叉的人,每天重復著同樣的姿勢、動作。上學、放學,我與他們沒有任何交集。沒見他們擴大規模,也沒見他們湮沒于學校更新換代的人潮中。他們就那么靜靜地佇立在門口,鋼叉與警棍擦得锃亮,與毫無表情的面容倒蠻匹配。
可是,這次有一位保安,很快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倒不是因為他的個子最高,實在是因為他兇神惡煞的表情。他成天繃著臉,那深鎖的眉毛和像被利刃削過的臉,從來沒有一絲表情。偶爾狹路相逢,匆匆一瞥中,他眼神里閃過的兇光似乎可以把我彈射到千里之外。每當這種時候,我們都會趕緊低頭逃竄。我常想:學校是特意選這樣的保安來威懾我們的嗎?
中午,放學鈴響過。一場細雨又開始猝不及防、淅淅瀝瀝地落下。
校門口黑壓壓的一片,各式各樣的花傘下面,是一張張焦灼不安的臉。
“師傅,下雨了,我家孩子小,能讓我進去接嗎?”人頭攢動中,總有家長陪著笑臉、小心翼翼地提出這樣那樣的要求。他總是板著臉,一律回答:“學校有規定,家長只能在門口接送孩子。再說了,你送孩子上學不就是為了鍛煉他嗎?這種雨又不會淋濕身體,沒事的!”大多數家長都明白他的話外之意,不再糾纏。偶爾有幾個心里不爽的免不了嘀咕幾句:
“拿著雞毛當令箭!”
“就是就是,真把自己當回事啊!”
……
而他呢,毫不在意,繼續挺著腰板,背著雙手在校門口跺來跺去。瞧那德性,就差在額頭寫上“一夫當關,萬夫莫開”幾個大字了。難道,他的工作就是為了在眾人面前耀武揚威嗎?
那天清晨,起床后,我照例向窗外望了望。毫無懸念,雨還在下。
“唉!”我嘆著氣爬起來,早早地來到學校門口值日。有點背,又碰上他值班。陰沉的天空壓得我喘不過氣來,我努力向空中望去,雙眼只覺又酸又脹。可除了若隱若現的雨絲,什么也看不見。
“喂!早點不要帶進學校!”
一聲大喝把我游移的思緒拉回現實。一個二年級模樣的小朋友被他的大嗓門驚得手一縮,狠狠瞪了他一眼,慌忙將早點塞進嘴里,騰出手舉著雨傘“偷襲”了他一下。可保安沒心思搭理他,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快走,快走,別在門口磨嘰!”
當然,還有不少家長都巴望著將孩子護送到教室,都統統被他攔在校門口,只能舉著傘,悻悻地抻著脖子往里張望。
“來,讓一讓,讓一讓!”
突然,人群中又響起他的吆喝聲:“來,讓這輛車進去!”
只見,他左膀右臂齊齊張開,像破冰船,將兩邊的家長齊刷刷推開。
“這是誰家的車啊?”
“憑什么他就可以開進校園啊!?”
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對,這輛車我好像見過,是哪個領導家的……”
“真是當面一套,背后一套!”
大家義憤填膺。
“真是溜須拍馬的小人!”我暗自腹誹,卻仍好奇地緊緊盯著他……他快速從我身邊經過,絲毫沒感受到我的鄙夷,居然一路小跑著為那輛車開道,一路護送到操場。
至于嗎!?哼!
我小胸腔里的一股正氣似乎要噴涌而去,手把傘柄捏得“吱吱”響。
那輛車徑直滑到了教學樓前,還未停穩,保安早已卑躬屈膝、滿臉帶笑地候在車門口。他迅速撐開傘,熟練地拉開車門,又彎下腰,半個身子似乎鉆進車里……
半晌,他一手費力地抱出一個孩子!
孩子右腳打著厚厚的石膏,在這個灰蒙蒙的清晨格外打眼。保安一手撐著傘,一手摟著孩子,又來到車前對家長耳語了幾句,迅速沖進了教學樓……
清晨的校園人來人往,行色匆匆。我卻感到時間定格了,佇在那里,腦子里烙下的全是剛才那一幕……先前路見不平、拔刀相助的滿腔熱血,瞬間化為一灘蚊子血……
風在空中拍打著樹葉,樹葉在風雨中盡情舞蹈。
等他頭上滴著雨水,氣喘噓噓回來時,剛才熱火朝天的人群沒了聲響。
“嘿,你倒是熱心腸啊!天天幫忙圖個啥?”旁邊一位保安打趣道。
我心中一驚,原來他天天如此呀!?
“做家長也不容易,孩子摔了本來就鬧心,早上時間緊,又下雨,能幫就搭把手唄!”說完,他用力挺直了背,用拳頭捶了捶,扭了扭腰,又開始“耀武揚威”了。
蒙蒙春雨中,沉睡了一冬的校園,又披上了綠色的絲布。枝頭抽出嫩綠的幼芽,蕩起綠色的春潮……
我也挺直了腰板,原來曾經反感的這個姿勢其實蠻舒服的!閉上眼,伸出舌頭——
雨,竟然是甜的!(完)
06雨還在下
一場青春的雨,開始乘著空氣傘降落下來了。細密的雨淡淡地下著,我們淋著青春的雨,笑著,為自己的改變有了幾分歡喜幾分憂愁。
每年春節總會收到好朋友的新年祝福,但今年她們都不約而同地加上了一句話:“你長了青春痘沒有啊?”,還神秘兮兮地畫上一個古怪的表情,弄得我緊張兮兮地摩挲著臉上的青春痘。不過想起曉晴那句富有生活哲理的話,我也就放心了。
或許,此時的她們都手捧面鏡子,細數臉上的青春痘吧!
小薇的情況最嚴重了,原本最漂亮的她,擁有最精致的臉,現在已經淪落成“紅豆”開發區了。唉!青春的雨讓她愁著愁著,動用自己壓歲錢買了一大堆瓶瓶罐罐,什么“祛痘膏”啦,什么“粉刺一掃光”啦,只要帶有“祛痘”“粉刺”二字的,統統都能往臉上抹,但臉上的青春痘總和她玩捉迷藏,好不容易摁下去幾顆,一夜間又“千樹萬樹梨花開”,一派咄咄逼人。小薇因為這“青春的雨”幾乎不敢出門了,成天拉著一張苦瓜臉,長吁短嘆。
小君也著急對付這可惡的“青春痘”,她給自己列了一份備忘錄,還工工整整地謄抄了三份,一份釘在墻上,一份壓在書桌上,一份隨身攜帶。為了寫這份備忘錄,她還特地詢問了當外科醫生的媽媽,摘錄幾條如下:不吃辛辣、油膩食物;不吃海鮮,不吃脂肪含量、熱量高的食物;多吃蔬菜、水果,補充維生素;多喝溫開水……寒假一過,小君頂著一張“紅豆臉”來到了學校,我嚇了一大跳:“你……你怎么變成這樣了?”小君摸著自己的臉頰,一臉愁云地說:“你也知道,哪些不能吃的恰好都是我最喜歡吃的,每次一看到桌上的膨化零食,餐桌上的大閘蟹、爆炒牛腩、辣子雞丁,我就……唉!”
看來,他們都不喜歡這場青春的雨啊!不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這也是情理之中。
霖霖算是我們班的假小子了,她齊耳短發,一年四季穿牛仔褲,男生堆兒、女生堆兒都混得開,不拘小節。她嘴上常常掛著這句話:“人活著,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啦!”好像已經看破了紅塵,活出了境界。一天去她家借書,推開門卻看見她端坐于鏡前,手執一盒去痘霜,正左右開弓在臉上打點呢!聽見門響了,她著急萬分地對我說:“你看這討厭的青春痘是不是看不大清楚了?都消了吧?你覺得這里要不要再抹一點啊?”
我忍不住笑了,原來一向超凡脫俗、處事不驚的假小子,也在“青春雨”面前心慌意亂,瞻前顧后了。
曉晴卻是個例外,既不像小薇那樣打化學戰,也不像小君那樣玩食療術,更不像霖霖那樣躲在閨房里涂涂抹抹。她,整天笑呵呵的,以前笑也就算了,長了痘痘以后還笑得出來?那日,我碰到她,滿腹狐疑地問:“你難道不討厭這些小痘痘嗎?”她竟然撩起前額的齊劉海,指著平時深藏不露的小“紅豆”說:“你想想這小豆豆是什么性質的?它是屬于美麗的青春的啊!這是我們青春的印記,它該來的時候終究會來,誰也擋不住,它該走的時候也會走的。干嘛非要嫌棄它,想方設法除掉它呢?”說完,她笑呵呵地蹦走了。我不由得生出一絲敬佩來。
嗯,這場“紅豆雨”,確實給愛美的我們平添了不少煩惱。但它代表著美麗的青春大駕光臨了!不是嗎?直面這場“雨”,淋過這場“雨”,我們會學著適應,然后享受更加自由、清新的自我,與從前不同的自我。
來就來吧!讓這場“青春的雨”,為我們的蛻變做一次華麗的洗禮!(完)
07殘忍的貓,溫柔的蛇
我是蛇,一條眼鏡蛇。或許,像我這樣兇猛狠毒的生物,注定是沒有朋友的。但我能有什么辦法呢?除了這滿身毒液和有力的尾巴,我再沒有什么可以保護自己了。
如今,我被兩條腿的生物逼到死角,慌亂之下鉆進一洞。哎,算了,反正我沒爹沒娘,世上再也沒有人愛我了。所有人都畏懼我。我就拖著這傷痕累累的身體在這里無聲死去,也算是解脫了吧。我把身子一圈圈蜷起來,蜷起來,卻也感受不到一絲溫暖。好冷,透徹心扉的冷,把我從內到外都要凍僵了。
“你是老鼠么?我不吃你,你陪我玩,好不好?”我恍惚間好像聽到了來自天堂的聲音。柔柔的,糯糯的,我的尾尖被一團絨絲包裹著,撥弄著。溫暖從尾尖傳至心間。如果有人在這,一定會對此大為驚異。一條蛇,一條眼鏡蛇,正劇烈地顫抖著,身上是不屬于蛇的溫度,眼里有不屬于蛇的柔波。
“你是?”我終于斂定心神,小心翼翼地問出一句,帶著恐慌,帶著祈盼。
“我是貓呀!不過你可別害怕,我有那么多好吃的,才不吃你呢!我只想讓你陪 我玩,我太無聊了呢!”“好。”我回答,真好。今后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老鼠,沒有人怕我。我是不是,可以有朋友了呢?
“喵,太好了!我跟你說哦,以后誰要是欺負你,告訴我好了,看我怎么收拾他!”說罷,小小的貓還朝空氣揮幾下爪子。趴在洞口的我見了,心頭漾起甜蜜的柔波。我也是有人愛著的了吧!我也是有人護著的了吧!依賴著的感覺真好。哪怕眼前這只貓還沒有我的腦袋大,但在我眼里,它已經足夠強大了。“你真好,我以后就跟著你混了!”陽光射進洞口,我就這樣,和一只貓成為了朋友。
和貓為伴的日子是我這一生最快樂最快樂的時光了。用一段書上的話來說,就是“這只貓比其他千百只貓都重要。因為我傾聽過他的吹噓與抱怨,有時也傾聽他的沉默”,不過最后一句,不是“因為他是我的貓,而是因為‘我是他的蛇’”。大多數時候,貓在玩我的尾巴,那酥酥麻麻的感覺讓我渾身舒暢。我想,他是矯健勇敢的,保護著我的貓。我是柔弱膽小的,依賴著他的鼠。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堵,名為“欺騙”的墻。
有時,貓也勸我走出洞口。我總說:“不要,我害怕嘛。”“不會有人傷害你的啦!”“才不,那我害羞嘛!”“哎,老鼠也不帶你這么膽小的啊!”“我就是膽小啊!所以你一定要永遠保護我哦!”“嗯!我一定會永遠保護你的!”
這天,我照常露出一小截尾巴供貓咪戲耍。他的主人最近養了一條狗,貓與狗相處得不愉快。“那條狗啊,真是,今天竟然和我搶食吃!”我安慰的話還未來得及出口,只聽一聲尖利的慘叫。我心一沉,僅猶豫了一下,便“唆”一聲鉆出洞口。只見那狗正撲向貓。我閃電般攔在貓前,生生扛下一口,不由得怒火中燒,迅速用尾巴纏住狗的脖子,稍稍用力一拉,狗便一命嗚呼了。回頭看貓,滿臉驚愕。“你,你是蛇?!”我來不及舔拭一下傷口,忙向他解釋。他便向我怒吼:“你怎么可以這么殘忍?你這么兇狠的毒蛇,卻假裝老鼠來欺騙我,目的究竟是什么?你真以為我會和你這樣沾滿毒液和鮮血的生物做朋友嗎?不會的!你走!你走!我再也不要看見你!!”貓的眼里是異樣的陰暗,還閃著恐懼與嫉妒。我看著貓負氣跑開,心中五味雜陳。
我相信他,他卻不信任我。我舍命救他,他卻罵我狠毒。果然,還是沒有人會愛我吧。我離開了這個與貓朝夕相對的地方。既然人人都相信我一定狠毒,那,我就狠毒吧!
被追殺的日子變得這樣不習慣。我抑制不住地回憶,貓軟軟的聲音、暖暖的絨毛。當我反抗時,我甚至會難以抑止地想起貓的話,然后倉惶逃走。我最后吊著一口氣,再次被人抓到。算了吧!作為一條眼鏡蛇,能得到這么多本畢生不可得的溫暖,本該知足了吧。是我的錯,貓當時一定嚇壞了,才口不擇言。而我,又偏偏眼里容不下一點沙子。
“喵嗷嗚!”是貓!只見他狠狠咬了一口眼前這個捉蛇人的臉,然后飛奔而去。好幾人追向貓。貓一邊跑一遍喊:“對不起!雖然你是蛇,但你舍命救過我。這次……”沒有人聽到貓的呼喚,但我聽到了,聽得真真切切。他說:“這次換我保護你。”這次,換我保護你……
最后,我回到了我們初識的地方。桌上,是一本名為《傲慢與偏見》的書。身邊,是一堵美麗而殘忍的墻。要是不隔著墻,也能成為朋友,該有多好?我們知道跟我們玩的是誰,也甘之如飴。
最后的最后,我死了。陽光折射的,是不該屬于一條眼鏡蛇的淚光。(完)
08縮著的笑臉
作家畢淑敏在《節令是一種命令》中寫道:“我總猜測這些話的背后,縮著上帝的一張笑臉……”
(一)
我是生活在一座城市的麻雀A,我喜歡這里的日出日落,喜歡這里的湖水綠葉,也喜歡這里可愛的人們,他們從不傷害我,我和好友B在這里生活了很久。
一天,當我和B啄食著地面上殘余的米粒時,S和R向我們走了過來,她們是藝校里的同學,兩人關系很要好。我驚慌地想要飛走,可是B卻沒有這樣的意思,他直勾勾地盯著S手里的塑料袋,里面裝滿了新鮮的玉米粒,顆顆飽滿。我也經不住誘惑,打消了飛走的念頭。玉米的確可口,每啄一口都有甜美的汁液流淌出來。
突然,我感到陽光不再溫暖,原來太陽要落山了,我用翅尖碰碰B,B明白我的意思,跟我一起飛走了。
月色美好。夢里我看到了黃燦燦的玉米,似乎還在旁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清香……
可是翌日清晨,我突然發現B不見了。
(二)
沒有B的日子很孤獨,我一個人梳理羽毛,一個人覓食,一個人逗蟲玩……我決定去尋找B。
首先我來到我和B經常光顧的藝校,也就是S和R的學校啦。我在校園的樹冠上到處找尋,翻遍了每一片葉子,可都沒有在綠葉后找到我熟悉的毛茸茸的身影。猶豫了很久,我決定靠近那一幢幢擠滿了人的房子。
咦,這個窗子好特別哦,不同于其他窗子里綠色的窗簾,這個窗子的窗簾是純白的,而且很干凈。最重要的是,這個窗子沒有奇怪的鐵柵欄,我小心翼翼地窺探。整個房間擺了幾張紅木桌子,光滑潔凈,大概是教師的辦公室吧。我突然發現一個虛掩的抽屜里,放著一只懷表,框架上的雕刻格外精致,有濃烈的歐風,細看上面的文字,并不是這里人常用的方塊字。我想用人的話來說,應該是“值錢”吧,懷表旁擺著一張簡易卻很好看的卡片,上面寫著,嗯……“敬愛的老師T。”老師T我知道,是這所學校新來的老師,很漂亮。署名是S哎!S送老師好貴重的東西喔!等我找到B,我一定跟B講!
既然安靜的辦公室里沒有,那喜歡熱鬧的B會不會靠近那邊擁擠的教室呢?
學生們正在下課,校園里到處都是人。我看到了S和R,旁邊還有另一個女孩,姑且叫她N吧。S的臉上溢滿了笑容,挽著R和N的手,樣子很親昵。“B,你看你看,S又有新朋友了呢!”啊,我忘了B失蹤了。
(三)
下午,陽光很盛。學生們放學了。既然校園里沒有,那B會不會跑到小區旁的樹林里呢?在一個岔路口,我再一次碰到了S、R、N,她們正分手。
“明天見!”S向N笑著揮揮手。“明天再一起玩喔!”N回頭揮揮手示意,徑直往反方向走了。
真是要好的朋友啊,但我這么想著的時候,忽然聽見S尖銳的謾罵聲:“瞧N那一副傲慢的樣子,家里很有錢是嗎?!要不是她家里有錢,我才懶得搭理她呢!”
我驚訝得差點掉下來。
(四)
飛到小區,已經天黑了。家家戶戶的燈逐漸亮起來,馬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少,越開越快,一輛車幾乎是擦著我的翅膀過去的,我嚇得驚叫一聲,忽然發現車主是老師T,她正在打電話:“是你啊M,你怎么跟我打電話來了?畢業后你還好嗎?”電話那頭M聲音嬌滴滴的:“好啊,倒是你,最近發展如何?”T有些生疏地打著方向盤,電話使她分心,她明顯有些慌亂。細看T的臉,雖說已經成年,但還明顯稚氣未脫:“在一所學校教書。”而那邊的M明顯精明得多,立馬追問:“月薪多少?學校好嗎?”
我也不明白,默默飛走。
(五)
家家戶戶的窗里散著飯菜的香氣,已是晚餐的時間了啊。
一家的窗簾遮不住里頭溫馨的橙色燈光,我感覺這一定是個幸福美滿的家庭,而且B也喜歡這樣美好的氛圍,我好奇地飛了過去。
好巧,是S的家呀。
S正夾著菜,心不在焉地與父親談話。父親很關切地問道:“叫你給老師送的東西你送了沒?”“送了送了。”S嘴里塞滿了米粒,含糊不清地回答著,父親看著S,嘆了口氣:“最后一年了,給老師留個好印象行嗎?你要升學了。”
(六)
一切像一場驚鴻的夢,我在夢中飛飛停停,累得癱在了樹枝上,一動不想動。整整兩天,我都沒有看見B。這兩天我看到了很多的人臉:S對N的笑臉,之后的厭惡的臉,S對T的乖乖臉,之后面對父親不屑一顧的臉,父親對T的笑臉,之后對S焦慮的臉……人都有兩張臉,一張展開的陽光的臉,一張縮著的陰暗的臉。睡意如潮水一般襲來,不知M對T的那張縮著的臉是如何的呢?
翌日清晨,我回到了B在失蹤前和我待在一起的最后一個地方,那里還留有沒吃完的玉米粒,但是已經沾滿臟灰。“嘿,小鳥,你的同伴呢?”是R,我抬頭,看見了可怕的笑臉。“我帶來了吃的東西喔!”她敞開袋子,滿滿的玉米。那些飽滿新鮮的玉米就像第一天那樣的可愛,可我怎么也提不起食欲,我決定飛走,卻忽地感到一陣風從我背后劃過。我回頭,是一只捕鳥的網罩,而拿著它的正是R。她想把我捉住,我嚇出一身冷汗,立刻振翅高飛。我要逃離這個可怕的城市,越快越好!我逆風拼命地鼓動翅膀,恐懼的陰云籠罩著我。當我飛到高空俯視時,R的背后,有一只關著B的籠子。
(七)
現在,我看不見這座城市的青山綠水,這里只有煙霧:工廠的廢氣、汽車的尾氣、空調的臭氣……它們嗆得我喘不過氣。我不想看到任何笑臉,任何表情,不想聽見任何人的聲音,不想接觸任何有關人的東西。
可我還是無可救藥地聽到一句熟悉的人聲:“媽,我剛剛跟T打了電話,她現在混得也不怎么樣嘛……”(完)
09為什么桂花不能在三月開?
正是三月和四月的交接處,雨季還粘人地不肯走,陽春仍惺忪著睡眼不肯來。
我就是在這時候尷尬地見證了大自然開的那個天大的玩笑。與她的目光相遇,看她羞澀地低眸,將蒼白泛黃的臉頰遮掩在墨綠的帽檐下。
“她”,是樓下那棵桂花樹。八月令人失望地保持沉默,十月突然轟轟烈烈地肆意盛放。現在該是生枝長葉的時節,竟忍不住又放出兩朵花來。
“八月桂花香”,我在腦海里極力搜尋,卻只有這句話。從咿呀學語時就跟著大人念,到現在仍是亙古的真理:七月桂花開,那一定是為八月的盛開作前奏;九月一定稀稀落落剩不了多少了,因為八月已經開過了呀!
可是,三月呢?我想問父母,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;想問爺爺奶奶、老師、阿姨,也憋住了——是他們教會我這句“真理”的呀!
突然想起泰戈爾的那句:“如果你把所有的錯誤都關在門外,真理也就被關在門外。”這句話被學子當雞湯,被研究者當座右銘,被長輩用來勸勉,被一次次引用在考試作文里,無非是用來說明“犯錯不可怕”、“只有不斷改正錯誤才能接近真理”。也就是說,如果一個孩子說“桂花是三月開的”,他的母親不應該引以為恥地教訓他,而是要通過這次錯誤讓他更深刻地記住“桂花八月開”,這樣一定皆大歡喜。可大自然的“錯誤”,要由誰、又怎么樣去糾正呢?
真理在哪?是誰提出的?有誰懷疑過,抑或證明過?泰戈爾那句被奉為圭臬的名言,如果非要按世人的理解,那它存在的條件就是:確乎有這樣一條真理,不僅凝聚了人類文明的所有經驗和智慧,而且被所有信仰承認,與自然的任何規律契合,不僅居廟堂之上,為世間萬物的最高準則;還能處江湖之遠,作為救贖心靈的靈丹妙藥、解決難題的萬能公式。儒學的人稱為“理”,道家的人說是“道”,心學的篤信者則說“心即理”。可歷史車輪滾滾向前,“理”被說刻板,“道”被說虛無,“心學”也因“唯心主義”的“過于自我”而受到質疑;眼見的不一定為實,先知的話不一定無懈可擊,一條條定律、公理由一個個學說發展而來,被建立再推翻,推翻再建立。魯迅先生說:革命的道路就像煤炭的形成,需許多木材最終形成一小塊;不妨此處拿來類比,那被燒成灰散逸到空氣中沒能成為“炭”的,有多少是曾經的“真理”?
人人都堅信“錯誤改正了才會接近正確”,但人人都忙于改正而疏于思考,人人都敬畏地把“標準答案”供奉到神壇之上,這讓真理探求真正成為了“鐐銬中的舞蹈”。其實不妨說真理與錯誤二者沒有哪一個是絕對的,并不是錯誤經過修正就能接近真理,而是真理需要錯誤作為自己的“生長力”。
何為“生長力”?好比古人堅信天體按照完美的圓繞著地球運動,發現火星軌道異常后慌忙搬出一大套復雜的理論來補救;好比古人堅信重的物體下落得更快,質疑的人不是瘋了就是對圣賢的蔑視。而對開普勒來說,那輕微的軌道偏差是發現宇宙星辰移動規律的契機;對牛頓、伽利略來說,圣賢的錯誤又是他們理論發展的墊腳石。科學的靈光在混沌的愚昧中閃現,真理在一個個錯誤的出現中得以生長——這就是真理的包容——它不消滅錯誤,它謙卑地靠錯誤來“喂養”。
那么所謂“八月桂花開”,只是貼在我們腦子里一個叫作“常識”的標簽罷了。大自然的規律顯然無法一言以蔽之,一種美麗生靈的真情流露出不可能如鐘鳴一般機械而準確。她愿意在三月醒來自有她的道理。或許因為剛過去的是暖冬?或許因為桂花有很多種?云南有七月巧笑嫣然的金桂,桂林一年四時都有新鮮的桂花糕、桂花糖叫賣,她們只是覺得到時候了就開。那“時候”就這樣在老人的口中一代一代傳到今天,又在今天被掛在一個個孩子的嘴邊。同樣的“真理”還有多少?沒有了錯誤的時刻威脅,它還會勤于修正自己、完善自己,用自己拋出的磚來引更多的玉嗎?或者它舒適地躺在教科書里,忘了自己對人類文明發展的使命,最后只是“老人講的”、“書上說的”、“我媽告訴我”的代名詞?
與其說用“不把錯誤關在門外”來追求真理,不如說讓錯誤在前,真理為了追逐它而跑進新知的大門。想到這,我釋然地要走,忽聽見身后傳來稚嫩的童聲:
“媽媽,這是桂花嗎?”
“是啊,桂花。”
“桂花開在三月嗎?”
我心陡然一提,靜默地聽著。
“誰告訴你桂花開在三月的?”
我心又一沉,接下來難逃那套亙古的“真理”了吧?
“桂花什么時候開,它自己說了算。”
我驚詫地回頭,那是個有著樸實微笑的母親,牽著她微笑的女兒,和那樸實的桂花溫柔對視。
10生命輪回
在這里,人人都知道宇宙是一個布滿蟲洞的“大簍子”,鉆入一個蟲洞便進入一個新的平行時空。在這里,人人都是生命輪回之中擁有大把機會的尊貴客人,你甚至可以拋棄既有的生活,重新來過。只需向西一直走,看到網眼,鉆過去,你便重生了。每一個蟲洞就如一張肆意的大口向每一位客人詢問著:“你需要輪回嗎?”
每一個蟲洞都有特定的編號,代表著不同的時空和環境,比如這個,“A06”,被分為三層:底層和高層住著人,底層人整天忙碌奔波,而高層人則永遠是底層人的老板、上司。中間層隔著的,是最純凈的自然界。底層人挨著的是自然界的泥土,而上層人則腳踩綠植。
在“A06”的底層,有一條很普通的街,李四九是這條普通街上的一個普通人。這條街本是做服裝生意的,可自從開了家生意火爆的花甲店后,一家一家也跟著開了,李四九用他極普通的腦子、極慢的性子在早已開了六家花甲店的小街上,跟著開了一家自己的花甲小店。
李四九快40歲了,經了六次不盡人意的輪回,做過水手,上過戰場,呆過一年300天的極夜,吃過手掌大的蚊子……他認識不同時空里的許多人,都有誰呢?他也不大記得。因為可以輪回,可以輕易重啟,任性變化的生活還需要什么記憶留念呢?記憶像他自己吹起來的氣球,慢慢漏了,漏干凈后還留著他的口水沾在氣球里,粘膩惡心……
李四九兢兢業業地經營他的花甲店,他穿著自己定制的印有“四九花甲”的紅襯衣,點頭哈腰地侍奉每一位客人,殊不知這把年紀的熱情并不受待見。
“哎!老板,你這火鍋底料與別家大不一樣啊!”
“不不不,先生,這絕對是一樣的,我向您保證……”李四九被包在了火鍋的蒸汽里,什么也看不見。
這個客人再也沒來過,花甲店的生意越來越淡,李四九覺得他又老了。站在穿衣鏡前,他終于發現紅色的衣服與他黃黃的皮膚和臉上的皺子有多么不和諧。他很惶恐,難道我不夠努力嗎?為什么?六次的輪回也沒能告訴他答案。
花甲店關門那天,發臭的花甲蓋過了他的腳背,濁水橫流,李四九在跑出店門的踉蹌之間滑倒了。他閉上眼,全是腥臭。在這一世的輪回中,他又失敗了。他知道,他又戳爆了一個氣球,遺忘了又一次的憧憬。
他向西走著,太陽永遠在他身后。一路上他看到了清晨掃地的女人,給上層人送奶的老人,還有賣給他假火鍋底料的那個男人。他們不知道、不打算鉆入新的蟲洞,重新輪回嗎?
“你需要輪回嗎?”
“十分需要!”
“歡迎來到B1720空間,這個世界只有一座山,你的生活從山腳開始。”
李四九猜這一定是人最少的一個蟲洞,大概都走了?他有點迷茫,但還是在這里草草住下了。
而就在某天,這里來了一個女人。
那是個春日的黃昏,流水與鮮花爭妍,大樹與天空比高,她就這樣突然出現了。她走路很輕,比櫻花還輕;衣服很輕,比風還輕;長發很輕,比李四九對她卑微的愛還輕——是的,就在那一瞬間,李四九愛上了這個女人。他看著她的長發在空中飄,像鑲著金子會閃的水墨畫,而畫又輕輕飄散成煙,繞過草地,撫過露水,親過花苞,最后摟著李四九的心猛跳,砸穿了他……李四九想起了前六次的輪回,像是千年一嘆的荒蕪。在這一世的輪回里,他又開始憧憬了。
女人住下了,和李四九一起。他們并不說什么話,只是相互道個早安、晚安,女人燒飯,他砍柴,生活無趣,可李四九知足。女人常常悲傷,杏眼里總蓄著淚水,李四九陪著神傷。女人給他細數她失望的輪回,大約百次,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,但每個故事都是不一樣的開始,一樣的結局。
終于在一個下雪的冬天,女人輕輕地走了,什么都沒有留下。李四九大悲,他想抓住眼前的幸福,而女人卻不肯放棄下一次的輪回和憧憬。他拼命地向西追,甩開了太陽,一直到盡頭,只有滿眼的蟲洞,沒有女人。
“你需要輪回嗎?”
“我只要那個女人。”
蟲洞不懂李四九在說什么,只知重復。
“你需要輪回嗎?”
“不了。”(完)
11頭顱與軀干
一、頭顱
再次睜開眼,我仍在手術臺上。看到醫生們相互慶賀,我知道,我獲得了新身。
心臟博出的血液涌來,在頸部遇到些許阻礙。沒想到這小子的紅細胞還挺鮮活有力。把自己的未來交付給這小子的身軀,我想,大概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一對衣著奢華的父母走來,我知道這該是“我”的父母,卻不知該不該故作親切地喊一句“爸媽”。三天前我們才初識,那小子有幸生于豪門,卻不幸患有各種疾病。據說心臟和右肢均是他人移植來的器官,最近又突發腦溢血,基本腦死亡。
作為一個不名一文的潦倒畫家,我沒什么條件可談,唯一的資本是這顆有“藝術情操”的頭顱。
我要身,他要生。
兩廂情愿,各取所需。
二、身軀
“現在好了,又來了個新首級,又不知要花多長時間適應。”
“最大的問題是,我們還是老大嗎?”
身軀里各種細胞開始紛紛議論。完整的軀體早不復存在,如工廠里損壞的機件般更新了不少零件,又像打滿補丁的百衲衣,已分不清最初的底色。
之前換的好歹只是右肢,幾次血液循環,就將它收為身體的一部分。后來換了個心臟,可把這群原住民嚇壞了。都說心乃靈之所存,感由心生,后來才知心臟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器官,功能重要些,長得可愛些罷了。真正的思想、記憶,乃至最基本的感性,還全在腦中。故無論身體的機件怎樣更替,只要腦在,原先的那個“我”就還在,身體里殘存的原住民就還可以理直氣壯地招安納降,收了那些初來乍到者。
可這次,更換的卻是頭顱啊!
保留著最初“我”的成分的軀干,開始不知所措。
三、角落
角落里,一只被拋棄的頭顱與一副被拋棄的軀干,惺惺相惜。
軀干義憤填膺道:“那個出賣頭腦和靈魂的家伙,只為了身份地位就離我而去!”
溢滿血漬的頭顱感慨:“你該理解,每一顆頭顱都只想保住個體的最大利益。我被拋棄雖苦,但看到自己的軀體能活下去,實乃痛并欣慰著。況且你的思想得以在更好的環境中延展,不亦幸福?”
軀干反問:“身首異處,哪來個體之說?在不屬于自己的環境里堅持自己所謂的思想,又談何幸福?”
頭顱遂自哀嘆:“當初毫不猶豫地拋卻右肢,拋卻心臟,而今也嘗到了被拋棄的滋味。如果沒有了頭顱的我還是我,那‘我’究竟是什么——只是一身殘破的軀干,還是‘父母的孩子’這樣一種身份?如果沒有了頭顱的我不再是我,那么沒有了心臟、沒有了四肢的我還是我嗎?痛哉!”
身軀說:“你們頭顱就是太聰明,總想謀劃出更好的出路。結局又非自己所能操控的,到頭來縫縫補補,面目全非。殊不知殘破的手掌自有滄桑的厚重,爬滿皺紋的額頭自有瘢痕的凄美。老舊的質感非光鮮可替代,破坯垝垣、故壘斜陽,也是生命的韻味。生命的珍貴在于只有一次,再無二般。在于無從修補,在于打好爛牌,而非重新洗牌。抗爭從來都是從接受開始,可反抗的從來都不是厄運,而是厄運里的自甘墮落。”
頭顱自責道:“我就是想保全的太多,想爭取的太多。事竟至此,非吾所虞。”
四、新身與新生
畫家的頭顱與孱弱少爺的軀體近乎完美地結合了。畫家手術后第一次拿起畫筆,顫抖的雙手卻怎么也不聽使喚。頭顱懊惱著,軀干委屈著。
父母端來“雪沫乳花浮午盞”,頭顱卻無比懷念揚滿煤灰的胡同口一塊錢一張的蔥油餅。
“你必須吃點有營養的,”父母厲聲說道,“養好身子。”頭顱早知道,在父母眼里,自己不過是使軀干完整的一個部件。軀干是他們孩子的,他不是。
“別整天搗騰那些顏料了,化學成份多少有毒”“別去山里寫生了,來回折騰,徒增危險”“別操那么多心,勞神傷身”……
畫家終于沒有成為畫家。不聽使喚的手指、囿養于家中與外界的隔絕、戰戰兢兢察言觀色寄人籬下的憔悴,也早磨滅了他的藝術靈感。
畫家終于成為了另一個孱弱的少爺。這場交易,不過是他的頭顱在另一只脖子上的寄居。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平等。
兩廂情愿的開端,未必有兩全其美的結局。
各取所需也只是個美好的愿景。畫家得到了身份,但那身份卻從來不曾真正屬于他;少爺的軀體保全了,但延續了生命嗎?只是父母在自欺欺人中慶幸著。
生命,本來不可組裝。(完)
12笑生傳
笑生,立名甚奇也。自言其母樂氏。母孕時,夢一老翁,藤冠褐衣,拄杖嬉游。母驚疑,問其姓名,只笑不答。母再三問,翁乃曰:“我地神也。”言訖,母夢覺,后產一嬰,眸光迸散,眉宇炯然,粲然露齒,聲類珠玉。母益奇,乃名之曰:“笑生。”
及長,生稍就學,常徘徊庭外,偃仰誦詩,其聲朗朗。雖隆冬雪降,猶不輟也。一日,閱李太白詩,精妙之處,撫掌發笑而不自知。忽聞母至,言:“怪哉,何以桃花開?”時冬日也。后每生覽書而笑,輒引花發。母奇之,聞有翁善卜卦,請往視之。翁察其面相,又卜數次,皆無奇處。生見其蹙眉撫須,不由笑曰:“子不語怪力亂神,命數之言豈可信哉?”翁復觀之,嘆曰:“此子地氣所孕也,其笑,則枯木逢春;其哭,雖豐年猶荒也。”母深信其言。鄉人聞之,俱稱神異也,更有信眾賁錢頂禮。生室本貧,由是日殷,衣食皆足。其母囑之曰:“毋哭也。”一則因笑而谷生,恐荒年不足供食也;二則因笑而見濟,恐笑生哭而被謗。生記之,平日則假以顏色,不露悲戚之相。
生喜游,一日游至山中,失其來路,不得回返。忽至一穴,響馬所聚也。山賊見生,大喜,欲奪其馬匹錢糧,縛至洞中。生雖悚懼,然素笑終日,竟不能色變。賊奇之,生強笑曰:“利令汝曹智昏,乃敢賊人也哉!”言畢樹花皆發,賊驚懼色變,伏地乞曰:“有眼無珠,乃地神子。”遂護之出林,贈以財物。生以笑還,益視之為寶。平日雖無歡娛,生亦露齒淺笑。至于極悲,則強留肺腑,不使哭泣。
生始束發,鄉人瞻仰不絕,皆欲見其笑。生稍一展顏,輒引奇景,或梨梅齊發,或催芽萌蘗。鄉人膜拜,貧者助其耕,富者繕其室。生遂以市笑為業,雖此一技耳,而觀者不絕。
亡何,其母暴病,藥石無濟,數日而死。生平日以孝聞名,事母甚殷,生極哀,伏柩欲哭,則面色猶笑,雖揉之,亦不顯悲色。鄉人見其喪母猶笑,皆以不孝棄之。生家業漸衰,雖愁而無計也。
后數年,一道士至,跛足披發,狀若瘋癲,生欲驅之,忽而道士癡笑言:“今有大禍至矣,今有大禍至矣!”生懼,幸道士俄而遠去。是夜,生憶道士言,輾轉不敢寐,起而掌燈,行至院中,夜色濁暗,聞草木之聲。忽一人持劍至,青面獠牙,身高丈余,吐人語曰:“我喜食人,聞汝神異,特來食汝耳。”生惶懼仆地,呆若泥偶,氣不敢出,又聞其言:“笑乃精氣聚,于我有益。”愈懼,憶平日常作笑顏,以笑而生,今亦因笑招災,極哀,忽覺氣自胸發,出則作哭聲,震天動地,巨人懼,亡去。后生亦重病,數日而去。
金陵生聞之云:以笑假色,以笑治家,以笑而神。然笑面不足掩心中悲也,未若真情流露耳。以笑而獲益,遂偽笑強笑,終不敢泣,不亦悲哉!








